如今,單鳳梅的工廠大院內,又停滿了貨車。
在5月之前,這座工廠大院內還是一片冷清,更早以前單鳳梅甚至過著獨自在廠內上班的日子。熬過一段艱難的日子之后,一切逐漸恢復到原本的產業狀態。
與去年相比,全球市場上的訂單總量并沒有明顯增加,但冷熱更不均衡。突如其來的訂單似乎讓整條供應鏈來不及準備。有人在拒絕訂單,有人的訂單在被拒。
訂單擠不進工廠
單鳳梅是浙江桐星紡織科技發展股份有限公司的掌門人,過去其工廠一年生產的5000噸面料中的60%由歐美企業指定采購,再通過其他工廠加工成沙發或其他產品運往歐美國家。2020年上半年,這一比例降低至30%。“最近這類間接出口的訂單又動起來了。”單鳳梅說。
杭州百濠羊絨有限公司創始人滕金玉近幾個月的時間也被訂單擠滿了。“大概從6月左右忙起來的。”滕金玉認為,歐美國家對于秋冬裝的需求不會在疫情中消失,但東南亞國家與印度的新冠肺炎疫情沒有好轉跡象,很多訂單自然就轉移到了中國。“這兩個月訂單明顯多起來了,還有不少新客戶,工廠也都說很忙。”滕金玉手上有個交貨期為11月底的羊絨衫訂單,已詢問了兩家工廠,但對方都以排不進為由拒絕了她。
滕金玉手上的這類訂單如果咬定交期不松口,眼下是很難在心儀的時間點找到“歸宿”的,但以他的經驗判斷,一般實在找不到有空檔期工廠的訂單會接受1-2周的延期。“最后真的完成不了的訂單,估計也不多。”歷經中國出口一波又一波浪潮的滕金玉沒有替訂單的出路擔憂,在中國外貿工廠最忙的年份,他們誰沒有經歷過“一個月加班30天,每天都是通宵趕貨”的狀態呢。
“那時候真是外貿工廠最好的時光。”滕金玉依舊懷念那種狀態,在他眼里,目前的訂單量不過是疫情影響逐漸消退后返回的量,與改革開放之初的那種增量沒法比。忙著“雙十一”與秋冬兩個節點出貨的他,沒時間細算訂單量。他只知道,比起上半年,現在的訂單量在增加,但這個數字在曾經的黃金時代面前仍是相形見絀。
服裝是季節性產品,訂單的排期擠到一起并不稀奇。但這種擁擠疊加了今年的特殊情況,導致供應鏈開始出現斷層。“今年內銷服裝也不敢做大庫存,生產也都被安排到了這個季節,加上年初淘汰了一些效益不好的工廠,留下的工廠生產線確實都會更忙。”在滕金玉所熟悉的工廠中,就有一家生產牛仔褲的工廠與一家輔料廠關門了。
創立國內女裝品牌GA for the seasons的叢劍飛因為優先維護供應鏈,所以未受外貿訂單的影響。但他對此也足夠謹慎,生怕一個不留神上游的供應商就會斷,作為一個服裝品牌掌門人,他大多時候都在供應鏈上盯著,盯著工廠、盯著原材料。“今年備貨難度非常大,原材料可能隨時斷貨。”
究竟哪個環節跟不上?
跟同行交流時,單鳳梅戲稱,“今年上半年,誰囤貨多,誰就發財。”但包括單鳳梅在內,沒有一位這樣的幸運者。
上半年化纖產業鏈品種PTA、EG、聚酯長絲短纖等品種絕對價格出現十幾年甚至歷史以來的最低點,特別是在原油價格出現負值以后,帶動化纖品價格一波殺跌。“4-5月份,化纖廠家的庫存多到沒地方放,但那時候誰也不敢囤,看不準市場。”單鳳梅說,上一年的化纖品平均價格為1.1萬元/噸左右,到今年4月初已跌至5700元/噸左右。
這一點,從上游上市公司新鳳鳴的半年度財報中也可以得到證實。今年上半年,新鳳鳴的存貨上升至21.87億元,這個數字去年同期僅為12.25億元,也就是說今年上半年的存貨接近去年同期的一倍。
事實上,新鳳鳴還是業內將堅持“低庫存運營”做得較好的上市公司。與同行比較,其2019年存貨周轉率為21.61次,遠高于恒逸石化、桐昆股份、榮盛石化等上市公司。市場在僅僅幾個月時間內就出現逆轉有意愿的面料廠家即便想囤貨也囤不了。“化纖絲每天生產出來都被下游搶光,原材料廠家手里也沒有存貨。”單鳳梅透露。
當原材料供不應求時,尾隨而來的必然是價格上漲。盡管上漲的幅度不是很大,但處于下游工廠的單鳳梅已經感知到了成本的浮動。新疆浙商陳克平透露,因為其他國家的一些訂單轉移,加上今年北方下雪早導致收成不好,棉花價格僅在這個月就上漲了3000元/噸。“上個月大概是1.3萬元/噸,這個月要1.6萬元/噸。”
相比第三季度,新鳳鳴庫存在四季度開始有明顯下降。“最近一段時間下游需求突然增加。”新鳳鳴外貿負責人蔣偉濤說,近段時間經編產品的行情很好,來不及做。單鳳梅與同行也接到不少針織經編產品的訂單,這些訂單大多來源于土耳其與波蘭等國的窗簾制造商。以前,窗簾很少采用價格相對較高的針織面料,而是多采用梭織面料。對于今年為何會出現這類訂單變化,單鳳梅等人也說不清。
不過蔣偉濤解釋,雖然新鳳鳴的個別品種短期供應的確緊張,但長期來看還是會趨于平衡。“一來是我們會根據客戶需求隨時調整適紡品種,二來后續新產能也在釋放。最近的一套新裝置會在11月底至12月初正式投產。”
至于下游企業遇到的原材料供應不足問題,在蔣偉濤看來,應該是某個品種產業鏈上生產能力不足造成的,并非原料問題。“我們的產品客戶需要加工之后才能用作織造用途,越往下游工序越多。”
這一點也能從單鳳梅的口中得到一些證實。據她透露,面料廠的產能就這么大,眼下訂單突然集中爆發,他們就會優先選擇信用度高、付款條件好的客戶合作,剩下的一些訂單可能會被拒絕。
“太大的訂單也不敢接,因為不確定之后原料成本會漲多少。如果訂單簽了之后,原料價格漲上去了,這筆訂單可能會面臨虧損。”做好了今年不賺錢準備的單鳳梅說,“盡管現在生產量很大,但目前看來后兩個月還是賺不到錢。面對一哄而上的訂單,同行間競爭也比較激烈,這個價格你不做我做。”
對手越封閉,我們越開放
“目前,局勢還不明朗。”在滕金玉看來,這可能是很多企業選擇保守行動的主要原因。“比如訂單很多,又不敢招人擴大生產。”對于這一輪外貿訂單的爆發,滕金玉也有自己的看法。他認為,如果人民幣繼續升值,國內成本繼續上漲,這可能只是疫情產物。
“一時的回光返照。”不過如果改革深入,稅收、收入制度以及匯率貶值到合理區間,周邊國際環境也變平緩,那結局在他看來又會有所不同。“我們的競爭力還是很強的,可以抓住這個機會把客戶留住。”
當前,美國與印度都在有規模地抵制中國制造。美國在政府層面通過加征關稅,以及對華為、中興、海康乃至Tik Tok和微信的禁令來抵制,印度則是政府與民眾一起,利用民族主義和反華情緒來抵制中國。
在逆全球化的勢力面前,中國出口抵抗住了各方面的壓力,在第三季度迎來回暖,超出了大眾的預期。實際上,在中美貿易摩擦開始之后,中國出口的表現始終保持平穩。中國人民大學對外戰略研究中心寧南山指出,我國出口能夠持續增長,首先是因為中國的產業鏈確實具備強大的競爭力。“以今年對美國出口為例,上半年國際局勢不穩定,美國對中國商品大幅加征關稅,中國第一季度經濟下滑,工廠停擺,美國經濟第二季度大幅度下滑,在這樣的困難模式下,中國對美出口1月到8月也只下滑了3.6%,預計今年對美出口能夠實現正增長,這說明即使在加征關稅的情況下,美國進口商仍然選擇從中國購買商品,中國的出口商和美國的進口商共同支付了關稅成本。
另外加上中國制造在防疫物資方面的優勢,也證明了中國制造具備非常強的競爭力。”
再者,中國出口能夠抵抗住國際局勢的動蕩,還因為中國在對外出口的多元化方面有所進步。以2019年為例,我國對美出口下降了12.5%,但是對歐盟的出口增長了4.9%,達到了4285.14億美元,對東南亞出口增長了12.7%,達到了3597.18億美元,對非洲的出口增長了7.9%,達到了1131.96億美元。因此2019年全年出口仍然累計增加了0.5%。
寧南山強調,當前“去美化”成為國內共識,國產替代成為主要邏輯,但是必須遵守一定的底線思維。“我們要以所有進口產品都能實現國產替代為目標,但是在實際操作中依然要遵循競爭力原則,在保證國產可用的基礎上,需要開放使用先進的進口產品,我們的國產替代不是機械的,也不是封閉的。”
實際上,短期內我國企業的產品競爭力不可能“一步登天”,我們依然需要購買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產品,來保持全球的市場競爭力和份額。
寧南山指出,我們開發出相應的國產替代產品,絕不意味著只能用國產制造,依然需要保持開放的心態,這不僅有利于激發企業的活力和競爭力,也更能提升我國產業鏈的綜合競爭力,從而刺激出口。“出口回暖、產業鏈抗壓能力增強、國產替代等邏輯并不是讓我們自我封閉,而是給中國企業提供與強者同臺競技的機會。”










